專欄

【AQ樂世界】#149

14

Jul
2025

文/陳效真(音樂文字工作者)

大提琴家王健是2019年柴科夫斯基大賽大提琴組的評審之一。在一次閒談中,我特意向他問起那一年的首獎得主馮勇智(Zlatomir Fung)。當時馮勇智的專輯《幻想曲》剛出版,我聽了幾次,心裡有一些想法。王健的回應很簡短,但是很有力:「除了他,我不知道那年還有誰能拿金牌。」




馮勇智來自美國的一個移民家庭,雙親都是數學家,但都熱愛古典音樂,尤其是來自保加利亞的母親。她認為音樂是通識教育的一部分,因此家中的四個孩子都學習過弦樂器。馮勇智出生於1999年,3歲半開始跟隨一位鈴木教學法的老師學習大提琴,直到9歲;平常也會參與地區性的小型弦樂團演出。由於父母將學習樂器視為課外的「遊戲」活動,因此一開始每天的練習時間並不長,直到9歲進入波士頓新英格蘭音樂學院預備學校後才有所改變。

從13歲起,馮勇智陸續參加音樂比賽,並被視為極具潛力的青年才俊。然而,隨著周遭期待帶來的壓力不斷增加,馮勇智開始質疑自己能否達到別人預期的標準。甚至曾有一段時間懷疑自己是否真心喜愛音樂,或只是為形勢使然。15歲那年夏天,他哭著向亞斯本音樂節的老師表示想放棄大提琴,他無法理解「把音樂當成職業」的意義。不過,隨著逐漸克服低潮,馮勇智明白這種掙扎是音樂家成長的一部分,並且學會把壓力轉化為成長的動力。2017年,馮勇智進入紐約茱麗亞音樂學院就讀。

馮勇智曾於2012年參加在瑞士舉行的柴科夫斯基青年音樂家大賽,當時獲得第二名。2019年20歲時,他成功奪得第十六屆 #柴科夫斯基大賽大提琴組金牌,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大提琴首獎得主。儘管比賽結束約9個月後,全球爆發新冠肺炎疫情導致許多演出計畫被迫暫停,但大賽首獎的光環仍成為馮勇智音樂事業的「發射台」。2021年完成茱麗亞音樂學院學業後,馮勇智於2024年回到母校擔任大提琴教職人員,正式進入教學領域。

在新冠肺炎疫情封鎖期間,馮勇智靜下來重新思考與審視自己的演奏,並重拾少年時期的作曲興趣。青春期的馮勇智為大提琴寫了很多作品,雖然如今看來仍不成熟,但他相信演奏和作曲是相輔相成的,就像19世紀的包佩(David Popper)或是塞爾韋(Adrien-François Servais)一樣。這些以前輩根據歌劇改編曲拓展大提琴表現力的音樂家,激發了馮勇智的創作靈感。

絕大部分大賽得獎人的首張專輯曲目都很保守,不是知名經典作品就是決賽時的協奏曲。馮勇智的第一張專輯竟然不是《洛可可主題變奏》或是蕭斯塔科維奇第二號大提琴協奏曲,而是一張包括19世紀大提琴家前輩和自己根據歌劇名曲為大提琴創作的幻想曲集。像是塞爾韋運用等多樣技巧的《唐尼采第歌劇〈聯隊之花〉主題幻想與變奏曲》,展現大提琴抒情吟唱線條的威廉密(August Wilhelmj)《華格納歌劇〈紐倫堡的名歌手〉閃耀在玫瑰色曙光中》(https://reurl.cc/7VoqRd🎼),強調大提琴中音域,以細緻音色變化,傳達深刻情感張力的布基尼克(Mikhail Bukinik)《柴科夫斯基〈葉甫格尼‧奧涅金〉連斯基詠嘆調》(https://reurl.cc/jr5elZ🎼),以及自己根據楊納傑克歌劇寫成的《耶奴法幻想曲》(https://reurl.cc/ek8oXj🎼),希望再現楊納傑克作品特有的節奏風格,以及不規則重複的音樂語言,而非單純以炫技片段來堆疊結構。最後是委託同世代美國作曲家埃斯特林(Marshall Estrin)創作,融入法語台詞與肢體表演等戲劇元素,挑戰雙音、快速音階技巧的《卡門幻想曲》(https://reurl.cc/6qlR5M🎼)。光是這六首曲目選擇所散發出來的無畏、自信、主見與創造力,首先就讓我感到佩服!




馮勇智認為「歌劇幻想曲」這種盛行一時,但是現在已經鮮少演奏的樂曲形式,本身就充滿開放性和各種即興的可能,允許演奏者在不同角色與情緒間自由轉換、探索聲音語言的多樣性。因此他的演奏不追求絕對精準,而強調劇場般的現場感與表達的流動性,甚至在錄音中保留些微「不完美」,使作品更富動態與「人味 」。而這樣的演奏手法,也讓這些19世紀作品在當代語境中幻化出新的樣貌,成為一種與當代聆聽者對話的手段。

整張專輯是一次對「幻想曲」的探索與再創造,呈現的不只是技巧與曲目,而是一場19世紀沙龍跨越至當代舞台的聲響實驗。對一般聆聽者而言,這張專輯提供認識大提琴與歌劇音樂交集的可能性;對熟悉大提琴音樂的愛樂者而言,《幻想曲》則是一次兼具考古、創作與展現個人演奏視角的多元「策展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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