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
陳效真(音樂文字工作者)
2000年4月,威爾斯作曲家卡爾‧簡金斯在倫敦皇家亞伯特廳親自指揮新作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首演。當時卡爾‧簡金斯以獨特自創的似拉丁語人聲,融合世界音樂元素、宏大合唱和管弦樂編制演出的「阿迪瑪斯」系列音樂紅遍全球,也為許多廣告、電影和電視節目創作大量音樂。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是卡爾‧簡金斯在古典音樂領域中,第一部以傳統大型合唱作品形式獲得空前巨大成功,並把他推向全球主流古典樂壇的作品。
它的旋律平易簡明,讓人朗朗上口,結構明晰,卻有著強烈的文化與歷史張力。它是一部彌撒,卻同時揉合了伊斯蘭、印度、日本、基督教與文學詩句等元素。卡爾‧簡金斯形容這部作品時說得坦率:「我只是想寫一部能讓人記住旋律的作品,一首能讓不同背景的人一起演唱的音樂。」25年來,全球各地已經有過3,000個合唱團演出過這部作品,成為當代最受歡迎的合唱作品之一。
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的誕生,始於英國皇家軍械博物館的一個問題:面對新千禧年的到來,我們該如何以音樂紀念過去,也提醒未來?根據歷史記載,「武裝的人」(L'homme armé)是流行於15世紀勃艮第尼德蘭(大約是現在的比利時、荷蘭、盧森堡和法國北部部分地區)和法國地區的法語世俗歌曲,簡單的歌詞只陳述一個重點:「應當畏懼武裝之人」,反出中世紀晚期軍事與社會氣氛。後來這段旋律被許多中世紀作曲家,像是杜飛(https://reurl.cc/mYdq9j🎼)、奧克岡(https://reurl.cc/5Rgoq7🎼)、帕勒斯提那(https://reurl.cc/1OQggY🎼)⋯⋯運用在自己的作品裡。現代除了彼得‧麥斯威爾‧戴維斯(Peter Maxwell Davies)、美國作曲家熱夫斯基(Frederic Rzewski)(https://reurl.cc/ek599M🎼)等人,加拿大鋼琴家阿默蘭(Marc-André Hamelin)也受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主辦單位委託,為鋼琴創作《武裝的人觸技曲》(https://reurl.cc/x3Dggb🎼)。
英國皇家軍械博物館館長蓋伊‧威爾森(Guy Wilson)提出:「如果15世紀的〈武裝的人〉曾經啟發過數十位文藝復興作曲家寫下彌撒曲,那麼我們是否也可以用這首歌為起點,寫一部屬於現代的和平彌撒?」卡爾‧簡金斯接下委託,與蓋伊‧威爾森一同選定文本,內容從傳統的拉丁彌撒到伊斯蘭祈禱詞,從聖經詩篇到印度史詩《摩訶婆羅多》,再到二戰後廣島詩人峠三吉與英國詩人丁尼生(Alfred Tennyson)的作品。
「我想要創造一部能夠擁抱全人類的作品,而非僅限於單一信仰或文化。」卡爾‧簡金斯曾這樣闡述他的創作理念。因此,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雖然以傳統的天主教「彌撒」為框架,卻大膽地融合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文本,這使得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成為一部真正的「世界彌撒」,用音樂搭建起不同文化間溝通的橋樑,讓多元文化與信仰指向一件事,那就是和平。
全曲共13個樂章,以15世紀民謠〈武裝的人〉(https://reurl.cc/darVGz🎼)開場,鋪陳出軍隊行進的鼓聲與武裝的準備。接著是穆斯林的祈禱聲(https://reurl.cc/ek59Eb🎼)、基督徒的呼求(https://reurl.cc/Rkd60Z🎼)、士兵的戰前誓言(https://reurl.cc/9nzZrj🎼)、戰場的血與火(https://reurl.cc/axl5Nl🎼)(https://reurl.cc/ko5VLd🎼),以及戰後的沉默與哀悼(https://reurl.cc/7V2y3y🎼)。最後在〈迎主曲〉(https://reurl.cc/darVxD🎼)和〈和平勝於戰爭〉(https://reurl.cc/bm6zny🎼)中,慢慢導向一個最質樸的結尾:「上帝將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,不再有死亡,不再有悲傷與痛苦。」
這並不是一部尋常的彌撒。它沒有單一敘事主體,也不是為某一宗教或國族發聲。它更像是一部「世界公民合唱的反戰記事」,每一段文字與旋律,都試圖引導聽者回望歷史、直視暴力、想像和平。
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中最為人熟知的樂章是〈迎主曲〉。它以一段大提琴主題開場,旋律簡單卻富有張力,與合唱的層層堆疊交織出動人的弦外之音。卡爾‧簡金斯承認,這段旋律其實來自他成名系列「阿迪瑪斯」〈永恆輪結〉(https://reurl.cc/qYDm1E🎼)的風格轉化;〈歡呼歌〉(https://reurl.cc/mYdqvW🎼)則延續自「阿迪瑪斯」〈靈魂之旅〉(https://reurl.cc/2Q4bDE🎼)卡爾‧簡金斯說:「我在寫廣告配樂時學會了一件事——音樂要能立刻觸動人。後來我把這樣的語彙放進古典形式裡,像是彌撒、安魂曲、聖母悼歌,結果發現它能接觸到比想像中更多的人。
當年這部作品發行時正值911前夕。儘管出發點是紀念科索沃戰爭,但隨著歷史演進,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被越來越多組織在不同脈絡中引用——從美國 911 十週年追思音樂會,到世界和平日、聯合國成立紀念、甚至地區性合唱節。
卡爾‧簡金斯回憶,曾有一位北愛爾蘭觀眾上前告訴他:「我的母親在去年聖誕節遇害。我原本以為我再也無法接受任何音樂。但這首彌撒,讓我願意再次坐下來聽完一場音樂會。」另一位罹癌合唱團員則在病逝前一週,特地請卡爾‧簡金斯通話致意,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參與合唱,而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正是他最喜愛的曲目。對卡爾‧簡金斯來說,這些都是他創作時無法預期的結果。「我不是為了要改變世界才寫它的,只是希望它能成為一種連結。」
2025年,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迎來25週年。笛卡唱片公司特別重新發行當年卡爾‧簡金斯親自指揮的錄音。這張專輯不僅封面設計煥然一新,還加入了博物館館長蓋伊‧威爾森回顧作品創作始末的序言、大提琴家朱利安‧洛伊韋伯對首演的回憶、以及卡爾‧簡金斯本人的註記與感言。同時,卡爾‧簡金斯本人也在倫敦、蘭戈倫等城市巡迴指揮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的紀念音樂會,演出陣容包含皇家愛樂樂團與克勞奇恩德節日合唱團,並搭配他其他代表作如《帕拉迪歐》與《交響阿迪瑪斯》。
《武裝的人:和平彌撒》不是一部標新立異的實驗之作,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宗教音樂。它的結構簡潔,語言直白,卻能在不同年代、不同國家、不同宗教的人群中引起共鳴。卡爾‧簡金斯曾說:「我不相信靈感,我只相信每天坐下來寫作,然後去蕪存菁。」這樣樸實的創作態度,也許正是這首「和平彌撒」能歷久不衰的原因。它不是為了取悅某一群人而寫,而是希望讓更多人參與,理解,記得:我們都曾經為和平而歌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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