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陳效真（音樂文字工作者）
為紀念拉威爾誕辰一百五十週年，法國鋼琴家沙馬尤（Bertrand Chamayou）推出新專輯《碎片》（https://reurl.cc/NYRYGe🎼），向這位對自己音樂生命影響深遠的作曲家致敬。
專輯名為「碎片」，卻非零散拼湊，而是沙馬尤精心設計的一場音樂旅程。他巧妙交織拉威爾原作、個人改編與他人致敬之作，勾勒出一幅「碎片化」多面向卻又完整的音樂肖像。這幅肖像既忠於呈現拉威爾的音樂精髓，又融入沙馬尤的獨特創意。
雖然同是法國人，但是沙馬尤在八歲那年才初識拉威爾。當時他對音樂的認識僅限於德奧的古典傳統，例如：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。有一天，他在朋友家中看到拉威爾《水之嬉戲》的樂譜，拉威爾使用許多不同連音來模糊原本的節拍結構，只見滿頁的三連音、四連音、五連音⋯⋯如水波流動，視覺上宛如一幅畫作。他說：「我完全不知道聽起來會是什麼樣子，但是第一眼就被視覺效果震撼了。」幾週後，沙馬尤在家鄉土魯斯聽到鋼琴家培列姆特（Vlado Perlemuter）現場演奏這首作品，這位曾經接受拉威爾短期指導的前輩讓他感受到聲音上的魅力，於是挑戰《水之嬉戲》成了當時還只是個孩童的沙馬尤新目標。
三年後，十一歲的沙馬尤終於能彈《水之嬉戲》，他愛上拉威爾的音樂，青少年時期幾乎學會拉威爾所有的鋼琴曲。他購買樂譜與唱片，探索拉威爾的協奏曲、管弦樂與歌劇。他形容拉威爾是自己音樂宇宙的太陽，德布西、史特拉溫斯基等其他作曲家則是環繞其運行的「行星」。
沙馬尤與拉威爾的連結不僅是情感共鳴，更有一條清晰的師承鏈：他在巴黎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師從埃塞爾（Jean-François Heisser），而埃塞爾正是培列姆特的學生，形成一條從拉威爾直傳下來的教學系譜。除了童年與青春時光都沉浸在拉威爾的音樂世界，沙馬尤也是法國西南部城市聖讓德呂茲「拉威爾音樂節」藝術總監，這種與拉威爾深厚的歷史淵源與情感連繫，為《碎片》的誕生奠定基礎。
《碎片》的曲目分為三大類：拉威爾的原作，如：《圓舞曲》和芭蕾音樂《達孚尼與克羅埃》選段；沙馬尤的改編，如：《哈巴奈拉舞曲形式的聲樂練習》、《三隻美麗的天堂鳥》與《新娘之歌》這三首聲樂曲改編成鋼琴曲，以及當代作曲家的致敬作品。這些致敬作品橫跨百年，從拉威爾摯友──鋼琴家維紐斯（Ricardo Viñes）開始，作曲家包括華金‧寧（Joaquín Nin）、奧乃格、湯斯曼（Alexandre Tansman）、孟特薩爾瓦吉（Xavier Montsalvatge）、若拉（Betsy Jolas）、斯西亞里諾（Salvatore Sciarrino）到杜里厄（Frédéric Durieux），從不同的視角呼應拉威爾的風格。沙馬尤以這些作品拼貼出一幅「無界限拉威爾肖像」，巧妙模糊原作與致敬作品之間的分界，讓聽眾不經意間沉浸在拉威爾的音樂氛圍裡。這種設計既展現出拉威爾風格的本體與外圍多樣性，也反映演奏者獨特的詮釋視角。
面對「拉威爾音樂缺乏靈魂」的質疑，沙馬尤認為，拉威爾的作品情感並非外顯張揚，而是潛藏於精緻的和聲與音色中。而且「演奏他的音樂不是去詮釋，而是去彈奏和表現」，追求在嚴謹的樂譜中尋找「呼吸的縫隙」，讓情感自然流露而非精準而機械化的演奏。以沒有收錄在二０一五年錄製的拉威爾鋼琴獨奏作品全集的《圓舞曲》（https://reurl.cc/eMOMXb🎼）為例，沙馬尤認為當中「走向毀滅」的戲劇張力，或是《達孚尼與克羅埃》（https://reurl.cc/QYbY4q🎼）充滿「色彩綻放」的詩意，都是拉威爾極致追求音色的明證。
精心挑選的致敬之作體現沙馬尤對拉威爾作品的深刻洞察。斯西亞里諾《夜之中》（https://reurl.cc/gRMRDR🎼）延續《夜的加斯巴》的黑暗意境並融入《西班牙狂想曲》的元素；若拉《書籤──向拉威爾致敬》（https://reurl.cc/4LpLov🎼）重現《夜的加斯巴》中〈水妖〉的水波韻律；維紐斯逝世前寫下的《幽靈小步舞曲》則以蕭邦式的抒情悲痛，悼念六年前逝世的摯友。
杜里厄《致所有沉落之人》與《夜的加斯巴》中〈絞刑台〉（https://reurl.cc/paMa5a🎼）相呼應卻又保留杜里厄的個人風格。「我希望聽眾在聽這張專輯時，無法明確察覺何時從原作過渡到改編或致敬作品，讓這些『碎片』構成一條聽覺上的拉威爾長河。」沙馬尤說。
《碎片》既是對拉威爾的致敬，更濃縮了沙馬尤個人音樂旅程的精華。從童年時被《水之嬉戲》（https://reurl.cc/rERE6k🎼）的視覺震撼啟蒙，到青少年時期的全面探索，再到如今的深刻詮釋，他與拉威爾的關係是一場無間斷的對話，並不斷有領悟與新意。這張專輯的確完整而忠實的呈現拉威爾音樂的精髓，但更多的是展現多年來沙馬尤累積的創意與洞見，這正是獨特價值之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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