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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Month in北京,驚豔、驚醒,
有時還有一點醉

搭台展藝駐地成果分享會實錄

記錄編輯/洪瑞薇 

台灣的表演藝術行政猛將楊淑雯、吳彥嫻和劇場評論∕創作者謝東寧、編舞家周書毅,在國藝會與廣藝基金會合力經營的「搭台展藝──表演藝術華文地區推廣平台」的支持下,在這一年裡分頭前往北京,待了一個月到四個月不等的時日。透過緊貼當地的製作∕行銷工作體驗或創作觀察,他們分別看見及體驗(悟)了些什麼?11/27週五的晚上,四個浪行歸來的劇場人齊聚台北國際藝術村做公開分享,有的驚豔開眼,有的飽受碰撞,也有的直喊「醉」……


【Part I 觀念與想法拉鋸的工作體驗】

北京,我也是醉了
吳彥嫻(參與項目:愛丁堡藝術節前沿劇展)

彥嫻的實習基地,是知名製作人袁鴻和劇評人水晶所成立的「北京柒零柒恩劇團」,他們每年從愛丁堡等重要藝穗節發掘節目、邀請至中國各城市巡演,稱做「愛丁堡前沿劇展」。彥嫻此行的實習項目,便是這個深受大陸鐵杆劇場迷關注的活動。


在赴陸的四個月期間,彥嫻總共參與了三檔演出,分別是紙電影劇團《紙電影奧德賽》的巡演協助和現場技術翻譯、西班牙庫倫卡劇團《安德魯與多莉妮》北京演出的前台協助,以及蘇格蘭舞團Barrowland Ballet《虎生》巡演的主要負責人。雖然名曰「實習」,但已有豐富工作經驗的彥嫻,被期待獨立上線,儼然是與正職員工無異的實幹狀態。身為一個異地人,她得為外國團隊處理她也不熟悉的大陸簽證、報批事宜,抱持「應該大同小異,做一遍就會啦」的樂觀態度一路過關斬將,不過有時也會有點「醉」。


這詞是彥嫻跟大陸同事學來的,那是當地正夯的流行語,「覺得狀況很瞎、很無奈」的意思。之所以「醉」,大抵是因為文化與工作習慣的差異,譬如放飯時間的缺乏彈性、難以領會的大江南北口音、缺乏前台服務的概念、觀眾在演出中堅持拍照,以及對技術、場地需求的認知不同等。因為過去經常擔任「團方」的角色,如今易位成了「邀演方」,彥嫻特別能夠體會演出團隊的需求,也因此常常卡在兩造之間覺得「醉」。但也在這樣的時醉時醒之間,逐漸摸清楚各種「大陸模式」的其來有自,大大增進了同理、溝通與化險解難的功力。


《戰馬》分享
楊淑雯(參與項目:中國國家話劇院《戰馬》)

因為偶然讀到的一則短短的《戰馬》訊息,資深劇場管理人∕舞監楊淑雯嗅到了不可錯失的良機――一套完整的英國演出系統要在中國落地,這絕對是項值得參與的大事件。於是她動力十足地向「搭台展藝」計畫自薦,很快地便獲得支援,從談成到出發僅僅十天不到,便趕到了北京,頂著淑雯笑稱是「進可攻,退可守」的顧問職銜,從頭跟上了這個規模浩大的製作。


英國國家話劇院於2007年推出的《戰馬》,是個有機的劇場作品,在不違背核心概念的前提下,可以根據巡演當地的狀況做調整,迄今一共歷經了九個版本、三種語言。《戰馬》中文版是中英兩國的國家話劇院極具話題性的跨國合作項目,除了負有「2015中英交流年」的政治目的,也有將全套演出系統完整輸出給中方的用意。中國國家話劇院將員工羽球場改裝成排練場專供《戰馬》使用,耗費了一年多的時間、上百人的參與,英方誠意十足地從製作、技術、教育訓練、後台建置、行銷、市場經營、Live錄影技術,甚至連戲劇教育推廣包都完整輸出;參與其事的技術人員,更是實務和理論兼備,讓往返於各個任務組旁聽並協助翻譯的淑雯驚呼:「簡直像是大師班。」


而當「計畫趕不上變化,變化趕不上領導的一通電話」的中國多變環境,碰上講究SOP的英方系統,一路上也不乏撞擊和磨合。淑雯的「第三方」角色,妥適地藉著翻譯偷取縫隙、居中潤滑,讓中國國話製作人李東為這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向「搭台展藝」平台大表感謝。而《戰馬》中文版帶給淑雯的,除了具體的實務工作內容,更重要的是「放大企圖」。相較於台灣人的普遍保守和過度謙虛,「機會在那裡的時候,中國人其實百分之兩百會立刻跳出去說我要做,但是我們都會多想一想,我是不是真的夠格去做,在想的時候什麼機會都沒有了。」《戰馬》是這樣子開始的,負面說法叫「買空賣空」,但同時也在延續所有的可能性,且如我們所見――夢想已經上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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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Part II 混種而生的藝術北京】

華文戲劇新想像
謝東寧(參與項目:南鑼鼓巷戲劇節「新生」單元特邀評論)


人稱「大東」的謝東寧,一開講便在PPT上秀出了他的駐地工作重點,諸如瞭解北京表演藝術的現況、為劇團尋求合作演出的機會,以及赴貴州為創作中的劇本進行田野調查等,一副超級認真的模樣,下一秒他便搞笑自招:「這當然是後來才整理出來的。」因為駐地計畫對藝術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,只要他抱著輕鬆的心情前往就好,「本來是真的想要去玩,但是有太多很精彩的東西。」

於是他一點也沒閒著,「亂看看了一大堆戲。」這亂看之中主要可以理出三個方向,一塊是南鑼鼓巷戲劇節,一塊是首都劇場精品劇目邀請展,最後一塊是孟京輝的蜂巢劇院。


因為受邀擔任南鑼鼓巷戲劇節「新生」單元的特邀評論,大東頻繁地出入蓬蒿劇場。這是北京第一家民營劇場,發起人王翔用他執業牙醫的積蓄,在臨近天安門的黃金地段租下了四五戶胡同老房,改裝成可容納近百人的劇場。蓬蒿主辦的南鑼鼓巷戲劇節,已是中國不可忽視的重要戲劇活動。其中的「新生」單元是新人的發表平台,大東一口氣看了20多齣,以劇評的身分參與座談並在微博發表觀察,因為是大陸表演圈不常見到的非「軟文」(廣告意味濃厚的文章),引發了不少交流。

北京人民藝術劇院(北京人藝)主辦的「首都劇場精品劇目邀請展」,則是不惜巨資邀來國際尖端作品,曾經旅居法國九年的大東說:「我甚至在歐洲都很少看到這麼厲害的戲。」雖然不一定能懂,但北京民眾仍趨之若鶩前往觀賞,大東認為這是一個好現象:「戲看不懂沒有關係,其實這個蠻好的,只看看得懂的,就不太好。他們有這樣子的趨勢,這是為什麼他們敢花大錢去請國際有名的劇團來觀摩學習,北京有相當多這樣的劇展。」

讓大東驚呆了的還有蜂巢劇院。這個居處在北京鬧區的三百人劇院,專門上演大腕導演孟京輝(及其監製)的作品,每天晚上幾乎都湧入滿場的文青和年輕上班族。雖然這位先鋒導演近年被批評淪落得「很商業」,但是去看了戲的大東,認為品質其實挺不錯:「深度上比較薄一點,可是我覺得無可厚非,整個戲劇的過程我覺得非常厲害,怪不得可以吸引這麼多人來看,真的真材實料。」戲之外還有全套的包裝和行銷,大東覺得那簡直是「太酷的商業」,超厲害的運轉機制,讓大東相當好奇,想要繼續深入瞭解。

圖:大東在北京看到「前進進」劇團的新作,並從好友陳炳釗導演的手上接下「前進進」的出版物,相當高興。

「台灣有很好的人才,可是我們缺乏市場,應該替他們找一個更好的地方繼續去運轉。」這個市場不只是指經濟上的,更是文化傳播上的,大東認為,我們應該有更高的視野,至少在語言相通的華文地區發揮戲劇介入、溝通的力量。這也是他以「華文戲劇新想像」做為這次分享主題的原因。

閱讀大東的駐地劇評


北京現代舞的旁觀者―自我/自信/自大的過程
周書毅(參與項目:北京舞蹈雙周)

書毅帶著一本紅色的小冊子去北京,從不寫日記的他,突然想用這個本子記錄他在這個中國大城裡的每日思考。就這麼一路勤懇地記到了離開前的最後一天,那一天,他發現自己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好,於是他決定上街去跳舞……

首先去買了一套紅色的T恤和褲子,made in China,在地尋常人穿的,不是很潮的那種。跳舞的地點是這個月裡幾乎每天都會經過的一堵大紅牆前,牆上整齊排列著許多大字:富強、民主、文明、和諧、自由、平等、公正、法治、愛國、敬業、誠信、友善,標題是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,做文明有禮的北京人」。跳舞之際,除了街邊不斷傳來的汽車喇叭聲,不帶任何配樂。


書毅在會上和我們分享的這支影片,最後結束在公安的阻攔裡。這是他駐地三十多天之後,一個身體上的總結。書毅把它稱之為「中國練習」。

「那面牆讓我想了很多事情。」北京到處都有類似的看板,書毅對它們充滿了好奇,他的提問是:「我如果在那邊生長,做為一個人民、而不是一個藝術家的話,我看這個板會有感覺嗎?」於是他假想了一個「中國製造」的自己:「我想要練習看看,這不是一個玩笑話,這應該可以練習看看。」然後在舞裡,他不斷地做著和牆上的標語相反的事情,「譬如自由,我就去思考不自由,想到法治,身體就變得有點扭曲……」

圖:書毅與著名藏族編舞家桑吉加@2015北京舞蹈双周(攝影:殷鵬)

這當中有許多的感覺來自於他對「北京舞蹈雙周」的觀察。待在北京的期間,正好碰上了這個中國重要的舞蹈節,書毅選擇以保持距離的方式,旁觀了整個活動。當在工作坊和「青年舞展」中看見遠道而來的偏鄉舞者努力模仿非常古典、極為標準化的現代舞;當發現因為議題敏感而沒能在文宣上露出的隱藏版演出;或者在「焦點舞台」項目看見所謂的國際匯演竟然大部分是中國團,他想:「這裡的藝術家是怎麼成為一個藝術家的?這裡的人是怎麼變成他們現在的樣子?」書毅明白,一個月能看到的東西其實很有限:「我還說不清楚,對我來說,可能是比較自信的,也很自我,也蠻有驕傲的成分,我要說的並不是批評的部分,我覺得這也許是一個過程。」

經過了一個月的蹲點和觀察,書毅感覺自己對整個亞洲的思考更加開放了,「我想去看更多的城市,然後也想回來看更多台灣的其它城鎮。」關於中國,關於舞蹈,關於身體,或者關於自己,雖然不知道能否真正完成,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練習依然會繼續。


駐地成果分享會
  2015/11/27(五)台北國際藝術村 游藝廳
  發表人:吳彥嫻、楊淑雯、謝東寧、周書毅




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廣藝基金會